为了避免可能引起的争论,首先要对梁漱溟究竟是儒家还是佛家的问题做点说明。本文探讨梁漱溟的人格特质,主要是把他当作一个儒家人物。在是儒家,是佛家这个问题上,梁漱溟前半生和后半生是有差别的。就前半生而言,比较准确的说法应该是“以佛养心,以儒经世”,在这阶段,无疑的,儒家在梁先生生命中所占的成份,远大于佛家;就后半生而言,梁先生为求精神上活得自在些,佛家的成份自然会远大于儒家。我们可以说,梁先生“我是佛徒”的自我表白,与大家公认的儒家这个角色,的确如他自己所说,并不矛盾,只是说得不够周全,不够精确而已。
  一 人格的特质
  梁先生去世后,悼念的文章很多。本文尝试从其人格的特质着手,一方面要了解他的这种表现,与他塑造的人格特质密切相关;另一方面,是希望经由其人格的多方观察和分析,对梁漱溟这个人能获得较全面而真实的认识。
  (一)主观很强,充满自信
  大体而言,属于开放型的人,如充满自信,在主观方面就不会很强,因他能习惯于和别人从事理性的讨论,并能容忍异见与批评;属于权威型的人,往往自以为是,自我中心,因此自信满满的同时,主观也很强。我以为梁先生偏向后者而非前者。
  这方面的人格特质, 可从他的自我表述及友人印象两方面来看。1988年梁先生去世前数月,有人问他:“在风云变幻面前,如何保持平静安宁的心态?”他回答:“我的人生态度一向如此——毁誉不动真气,因为自身充满了自信。”(注:齐辛《梁漱溟先生逝世有感》,见《中国的脊梁》,第396页。)1942年, 他认为能为孔孟之学“先建立他的心理学而后乃阐明其伦理思想,此事唯我能作。又必于人类生命有认识,乃有眼光可以判明中国文化在人类文化史上的位置,而指证其得失,此除我外,当世亦无人能作。”(注:《我的努力与反省》, 第290页。)此时梁氏年已半百,早已不是少年轻狂的年代,何以出此不逊之言?
  这种自信的形成,据他回忆,与早年充满维新前进气氛的家庭环境有关。这种环境使他少年时便一心要迈越世俗、力争上游,因而培养成一种“高傲神情”。他以为“这里面固含蓄得一点正大之气,和一点刚强之气”,“我自省我终身受用者,似乎在此”。(注:《我的努力与反省》,第20页。)美籍学者艾恺曾指出,“梁漱溟的自大和他的愿望一起使得他富有创造精神,也使他固执己见(像他父亲教导的那样),这形成了他一生中另一个性格特征——倾向鲜明。”(注:艾恺著,王宗昱、冀建中译《最后的儒家——梁漱溟与中国现代化的两难》,江苏人民出版社1995年出版,第27页。)自大自信而能表现于独创精神,这是人格好的一面;但固执己见,不论是为学、做人,特别是作为一从事社会改造运动者,都是严重缺点。
  梁氏的自大自信,表现得最过火的一次,是1942年于香港脱险后,《寄宽恕两儿》信中所说:“又今后的中国大局以至建国工作,亦正需要我,我不能死。我若死,天地将为之变色,历史将为之改辙,那是不可想象的,乃不会有的事。”(注:《我的努力与反省》,第290页。 )艾恺认为他的妄自尊大,表现出某种心理病态。(注:艾恺著,王宗昱、冀建中译《最后的儒家——梁漱溟与中国现代化的两难》,江苏人民出版社1995年出版,第48页。)据说老友熊十力闻之,反应是“梁漱溟疯了!”(注:这是我听熊十力弟子牟宗三说的。)其实在梁漱溟,这不能视为病态,  更未发疯,  而是人格中“自我中心状态”(Egocentism)一次突出的表露。具有这种心理状态的人,“其语言行为系由自己的需求与兴趣来控制,而不必顾虑他人的需求与反应”。(注:《云五社会科学大辞典》第9册《心理学》,台湾商务1970 年出版,第205页。)就心理学看,应是人格不够成熟的一种表征。
  梁氏这一人格特质,在留给友人的印象中,也可获得印证。根据千家驹的追忆,1936年,梁氏到南京,为中国农村的出路问题,要向他讨教,“在讨论时,我发现梁先生的主观很强,自信力很深。他根本否定中国农村有阶级存在,……同他辩论,结果只是徒劳,而且他的自信心是惊人的。”(注:千家驹《悼念梁漱溟先生》,见《中国的脊梁》,第10页。)假如梁是开放型的,既是向人讨教,纵然见解不同,至少可以静心聆听,细细思量,虽然不一定要接受。梁之所为,名义上是讨教,而真正期盼的不过是要人附和其见。这不禁使我想起毛泽东说过“和他(指梁)永远谈不清任何一个问题”的话。(注:毛泽东《批判梁漱溟的反动思想》,见《毛泽东选集》第5卷,江苏人民出版社1977 年重印,第112页。)老友张难先在众多友人前, 也提到梁老坚持自己的主张,近乎固执己见。(注:《中国的脊梁》,第405页。 )以“社会贤达”身份参与参政会的黄炎培,对梁的评语是“意、必、固、我,四字俱存”。(注:王宗昱《梁漱溟》,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92年出版,第52页。)
  “主观很强,充满自信”这一人格特质,赋予梁力量与勇气,也是使他不能成为一个好的学问家的重要原因。
  (二)坦率、认真、有骨气
  梁先生于92岁那一年(1985年),将一生有关自传的文字集为一册,书名是《我的努力与反省》。由此书可知在他漫长的生涯中,传统的佛家、儒家,近代的改良主义、民主共和、社会主义,在不同的人生时段中,都曾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记。由于他的坦率和认真,经由文字记录下每次的追寻与响往、失落与转折、悔悟与检讨以及人生起起落落的真实感受,“乍看起来,一若忽彼忽此,率尔行动者,而不知沉思熟虑是吾生性,其审决于衷者固非外人想象所及也。”(注:为李渊庭、阎东华《梁漱溟先生年谱》所作序文,第2页。)凡熟知梁氏为人者, 必定都会承认此言非虚。
  1917年梁氏应邀入北大任教,当时文科教授有所谓《新青年》派。梁于应聘之前,即明告 阅读全文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