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维很喜爱空山,喜爱空山的独步空谷和那空谷足音。

如他著名的五言绝句《鹿柴》:

空山不见人,但闻人语响。返景入深林,复照青苔上。

五言律诗《山居秋暝》:

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明月松见照,清泉石上流。

竹喧归浣女,莲动下渔舟。随意春芳歇,王孙自可留。

不仅有空山,还有空林。

如《竹里篁》:

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

《积雨辋川庄作》:积雨空林烟火迟,……阴阴夏木转黄鹂,山中习静观朝槿……。

场景不大,境界自现:

在无人处,能听到人声鸟鸣,能见到一轮孤月。

在无人处听不到人声鸟鸣呢?万灭俱寂呢?

自己也要发出一个特立独行的声音!——弹琴复长啸……

在幽深里,关爱那一点点的青苔,带露的槿叶……

在幽暗处,深情地仰望一轮孤月……

当然,在空山空林里,还可以侧耳倾听那近处娇娇的鸟鸣和远处细细地浣女嘻笑……

这不是一颗真正平静的心,心中还是涌动着对人世对人间企盼的心潮。不是真正的佛家所说的寂灭。否则,就不会有可感动可触动能弹动跳跃的心——诗人的心!

心里还是希望有光明,不希望周围幽暗如晦,

希望有相知,即使是不解人的明月、夕阳返照的青苔,都可以是相知,

不希望周围喑哑沉默一片,

希望听到人语响,是温暖人间,有鸣琴能长啸,充满盈盈生机,

幽居隐居,不等于孤灭喑哑萧瑟,

而要自成一种赏心悦意之情境,

不是被动适应,而是主动选择、营造,

因此,才能为一点一滴的景象所打动,心灵才能震颤……

所以,林语堂才会说:中国每一个人(特别是文人)的社会理想都是儒家,而每一个人的自然人格理想都是道家。

所以,孔子才会“喟然叹曰:‘吾与点也。’”

据说德国汉学家顾彬,就因一首王维的《鹿柴》改变一生,成了他告别福音新教而转向汉学研究的诱因。他的关于汉学的一部著作,书名就叫《空山》,副标题是中国文学中自然观之发展。 顾彬认为早在六朝时代,也就是一千五百年以前,中国文学就有了自然观的完美表露,人们把风景看成是独立的部分,从而探求把握其美。他把中国文学中自然观的 发展分成三个阶段,而这种自然观的发展又与贵族的生成密切相关。他在书中旁征博引,见解精辟。刘小枫给予它很高的评价。他们俩是好朋友:一个从西方走向东 方,一个从东方走向西方,殊途同归。诗人北岛说:一个人往往要远离传统,才能获得某种批判能力。

而我们沉浸在中华传统中看“空山”,又是别一番风景了。

自然往往与人文是密不可分的。

我喜欢“空山”这一意象,顾彬也准确地抓住了这一意象,这是中国文人的人格表征,要不孔子怎么会说“仁者乐山。”这山是“空山”,空而不空,“空才起大用”。

这有点乱比方之嫌。只是我太爱这一意象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