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妈如下蛋的母鸡,从窝里进进出出。

她不知去了多少趟河岸了。冻得两腮通红,双唇发紫。她奇怪啥事拖住老爸了呢?比他晚去领药的,都已回来了,他死哪儿去了?猪崽卖不出去?那就不卖了嘛,死心眼儿,一出门总让她担心上火。门口拴着的黄狗冲她叫,她说一句,狗都饿肚子了。她拌食给狗。狗摇着尾巴感激不尽,狼吞虎咽。她摸摸狗脖,松开拴链,说大黄,吃完你去迎迎老爸吧,俺老眼跳呢。


那黄狗“嗖”地往外蹿出去,如箭一般。

老妈感到放心了些,这才回屋开始张罗着把饺子蒸出来。老爸爱吃蒸饺。闷在锅里,不易凉。

蒸完饺子,再烫酒。



老爸则在城街上举步踟踌。

见人就打听“切糕张”搬那里去了。他固执而心诚。一定要吃到一口那个热乎乎、甜黏黏的切糕不可,何况他三五年才进一次城。

一个遛鸟的白胡子老者,给他指点迷津。

“切糕张”三年前就搬家了,你去旧城羊拐子胡同找找看吧。老者慈眉善目,鸟在撩开厚棉布套的笼子里鸣叫,格外悦耳。

老爸也不会城里人一样说谢谢,只是木讷地冒出一句,老哥的鸟叫得人心痒痒的,好听。

白胡子老者爽朗地笑着走了。对他,这一句够了。

羊拐子胡同如羊拐,曲里拐弯。

可“切糕张”已改卖馄饨包子了。店堂小的也如鸡窝。

老爸大失所望。心说,原来他没发起来,还不如原来,丢了老手艺老本行了。

一个胖乎乎的闺女问他,大爷,吃包子还是馄饨?一口山西腔。
俺吃切糕。

胖姑娘没听懂。又问了一遍。老爸也答了一遍。

胖姑娘也许是新来的,还是没听懂,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边。有个抹口红如吃了血耗子般的年轻女人,抬起头来说,哟,啥年月了,还找切糕吃?咱家早就不卖切糕了,再卖该喝西北风了。


老爸被噎得无话。转身出去时丢下一句,卖馄饨包子就能喝东南风了?

这时,从后堂颤颤巍巍走出一个老头来。拄着拐杖,哈着腰,嘴里说,谁要吃切糕?小华,跟客人怎么说话呢!

切糕张!老爸认出来了,也喊出来了。

你认识我?老哥是……

俺是下杨村的铁宝!不认识了?那会儿,俺们老吃你蒸的切糕!

“切糕张”拍拍脑门,记得记得,想起来了,那会儿你还有时给我拎来个兔猫山鸡什么的,没带你媳妇来?那会儿你总带媳妇来,哈哈哈。

是是,她也好这口。俺们俩的订婚饭,就是吃你家的切糕呢,哈哈,一晃多少年了。

两个老相识老朋友,相拥而坐。一起热乎乎地怀旧,忆惜思今。过去的那个年月,对他们都很亲切,很温暖。

你能找到这儿来,真不易呢!难得铁兄弟还记得我这切糕张,岁月无情哟。怎么?还想吃这一口?

可不!可惜,你们改手艺了。

听了这话,“切糕张”的身上似是战栗了一下,然后说,没办法呀,铁兄弟,一是我老了,二是现在买不到上好的黄黏米了。你说你们坨子里的农民,现在有人还种黄黏米?嗯?


老爸憨憨地摇摇头说,那玩艺产量低,卖不出价,俺们那儿都种荞麦了,荞麦出口小日本,价钱高。

瞧瞧,这不结了,没人种黄米,我拿什么蒸切糕呀兄弟。“切糕张”感叹着,看一眼老爸,又说,不过,等一等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

“切糕张”站起来,向老爸使了个眼色,神神秘秘地向后堂走过去。

老爸不知他要干什么,坐在椅子上等。胖姑娘给他端来一杯热茶。老爸一口喝了下去,身上热乎了些。瞅了瞅墙上的钟,时针还指着早上九点,胖姑娘告诉他挂钟坏了。脚下的猪崽没动静,他踢了一下,马上传出哼哼尖叫,把胖姑娘和那 阅读全文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