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没为家人做过一顿好饭了。倒有心无肺地,当了几回猎食族(有猎头、猎色者,自有猎食一族),闲记之。</SPAN> </SPAN>
 </SPAN>
(一)蓝姨家的莜面囤囤</SPAN>
 </SPAN>
第一次品尝莜面囤囤,是蓝姨和彦叔的手艺。他们是老婶的邻居,闲来,大家经常串通一气鼓捣美食。</SPAN>
有一天,正上着班呢,老婶来电话:“晚上过来吧,咱们吃莜面囤囤。”</SPAN>
莜面囤囤?好奇怪的名字!</SPAN>
当蓝姨双手托着囤囤出现在老婶家门口,我即刻被惊呆了——干净的高粱秆箅帘上,一个个白绿相间的“囤”样食物,如列阵的士兵,不,是农家院里丰收的粮囤,自信、安详地排列着,混合的菜蔬的芬芳,直接捕获了人的嗅觉神经。</SPAN>
蓝姨手上的,只是生囤囤,可观可叹而不可食焉。趁老婶和蓝姨安置蒸锅的工夫,我对那些囤囤进行了比较详细的“文本阅读”。如果按我们老家冀中平原一带面食的归类方法,囤囤,应该叫莜面菜卷吧。我猜测,是先把莜面和好,擀成厚墩墩的大片,然后将青韭、土豆条与调料拌和后,均匀铺到面片上,然后轻轻卷起,切成两寸长的段,竖起一一排列于箅帘上。只是,老家的卷子,放椒盐、麻酱、酱肉之类,没见过大量放菜的,工序也更复杂些,切段后还要拧一个卷花儿的形状,上锅前平放。这些囤囤,不加修饰,却站立得威风凛凛,爽直、纯粹。像极了那些农家的粮囤,就那么本色地、不言不语地立于一隅,却把一个家庭的全部热情和期待储藏,一秋,一冬,又一春。</SPAN>
过后请教蓝姨,我的猜测,十之八九正确,最关键的一点,却错了。她说,囤囤里的菜蔬,根本不放任何调料,它们和莜面裹在一起,蒸在一起,会有一种最自然地道的香味,加了调料,反而破坏其纯正,青韭、土豆的改刀,也是有讲究的,不要细巧,尽量保留其中的汁水有好。</SPAN>
囤囤的吃法,令人叫绝——最尚简的加工,却要最繁复的蘸汁来配。什么口蘑羊肉汤、酸菜猪肉汤、发菜鸡汤,一想,就惹人口水。</SPAN>
我们那天蘸的,是彦叔老家蒙古草原最家常的蘸汁,花椒、大料、小茴香、鲜酱油、老醋,还有好多彦叔不肯透露的神秘调料经过复杂程序制成。他用一个超大的青花瓷碗从自家端来老婶家,糖红色透亮的汤汁,上面飘着一些青蒜、芫荽末,媚人口眼。</SPAN>
我自始至终很疑惑,蓝姨两口儿为什么将做囤囤最关键的程序,都留在自己家完成。以前,我也品尝过他们的美食,比如蓝姨的家乡饭“唐山大馅”,但都是在老婶家搞定的,择菜、调馅、和面、包馅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像看一场美食表演。</SPAN>
囤囤蒸熟了,另是一番谦逊的姿态,匍匐着,相拥着,莜面晶莹,点缀青韭的老绿,是深秋的坝上风光,苍劲而浑厚,牛羊已归圈,猎枪尚在墙。</SPAN>
彦叔教我们吃囤囤。舀足蘸汁的碗里,整勺整勺的油泼辣子擓进去,搅匀,碗面,红霞满天;加起一个囤囤,在蘸汁里狠狠打个滚儿,然后,入口大嚼。三个囤囤下肚,一桌子的人纷纷鼻尖、额头沁汗,直喊“过瘾”!</SPAN>
不知道这放油泼辣子的最后一步,是蓝姨家的特殊嗜好,还是大草原人吃囤囤的共同习惯。如同不知道他们为何不给我们展示做囤囤的手艺一样。</SPAN>
很多为人们司空见惯的东西,都有着不可读的秘密。特别是中国的食物,同一名称下,却是千回百转的滋味、性情,这与地域文化有关,与人的个性化操作有关,甚至与操作者的情绪、与食材的情绪有关,与食客的心境有关。蓝姨家做囤囤的手艺,秘而不宣,或者需要隐匿的,只是他们与各色食材情感辉映的那些密码。密码,总是私有的。</SPAN>
 阅读全文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