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们常说,语言是人类交流的工具,可人们往往忽视了,语言也往往是人类相互误解的根源。家父在世时,家里请了一位保姆李阿姨照顾他。家父是江苏人,说一口南京官话,而且用语简洁,可以说是一字千金;李阿姨是四川彭县人,一口川西土话,说话罗嗦,还偏偏爱找人聊天。一天早上天下大雾,家父独立院中,喃喃自语道:“今天雾大”。这话在四川人耳朵里听起来就好像是说,“今天武打”。当时全国电视台都在播放香港电视连续剧《陈真》。李阿姨是个武打迷,整天就想着看武打片,在旁听了家父的话,忙问道,“今天又有武打片?好安逸哟。几点开始呢?”家父一听就知道李阿姨误解了,于是又用南京官话解释道:“今天下雾”。李阿姨一听,忙问:“今天下午就演?平时不都是晚上才演吗?不可能下午演嘛。”家父一听,赶紧闭嘴,转身散步去了。李阿姨很不高兴,以为家父不想让她看电视。
 
在国内上中学时学外语,虽然整天学的都是 “Never forget class struggle (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)”、“Long live Chairman Mao! A long, long life to Chairman Mao(毛主席万岁!毛主席万万岁)”、“Down with the US Imperialism (打倒美帝国主义)”等等,但我们的外语老师也还务实,他常说,语言是人类交流的工具,学好一门外语,就可以多交一个外国朋友。出国以后才感到,这话千真万确,不过还得再加一句:少学一门外语没准儿就多树一个敌人。
 
举例说吧,那年,我从荷兰的莱顿去西班牙,到了曾举办过奥运会的西班牙东北部城市巴塞罗那。巴塞罗那虽然是一座罗马时代就建立起来的古城,但它也许是全欧洲、甚至可能是全世界超现实主义最为猖獗的地方。这里不但有最壮观的教堂、最堂皇的宫殿,还有让维也纳人建的那座小里小器的“古怪屋”相形见绌的“疯狂屋”(Crazy House)。站在奥运会体育场外,面对一大堆巨大的水泥柱子和钢圈组成的雕塑,看着远处奇形怪状的电视塔和塔身上打的那个“结”,你就能体会到,西班牙的建筑师真是想把达利(Dali)的疯狂绘画变成现实。
 
这不仅是一个充满疯狂艺术、疯狂幻想的城市,城市中美丽的西班牙姑娘也是可以令人神经失常的。看着她们,我就想起梅里美小说《卡门》中的一幅铜版插图:一位面色阴沉、目空一切的西班牙强盗,身披黑色斗篷,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挺立在安达卢西亚的山间小路上,马鞍上倒插一支来复枪,腰上挂着一把短剑,身后倚着一位嘴里叼着刺槐花的西班牙美女——那真是一幅让你看了立马就想上山当土匪的画。
 
可我到了巴塞罗那,才发现自己一句西班牙语也不会说,如何去勾引那些美丽的姑娘?只有到这时,我才深深感到英语的应用范围是那么小。其实,大概只有我们中国人才会傻里傻气地认为,这个世界上的人除了讲中文就是讲英文了。对于欧洲大陆的人来说,英语不就是英吉利海峡那一面的岛民所讲的土话吗?而且,就是因为那些野蛮人学不会法语、德语、意大利语、西班牙语,咱们才只好学了英语,然后去教化他们,否则,不知他们要落后到什么程度了。
 
在巴塞罗那中央火车站卖西班牙响板的商店里,售货员是一个黑眼睛黑头发的俏妞儿,我一边挑选商品,一边嬉皮笑脸地“勾兑”她,连比带划地说想请她吃个饭,她听了就只是个傻笑。我又用英文说“I love you(我爱你)”,她更是笑嘻嘻的。我怕她误解了我的意思,以为我只是想讨价还价、买她那些粗制滥造的旅游工艺品,于是用笔在我的手心划了个爱情之箭穿透红心的国际通用图案,然后伸手给她看,指指她,又指指我。不料她看了后勃然大怒,指着我的鼻子大吵大闹,我只好连滚 阅读全文>>